• 2008-11-26

    西伯利亚的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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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想夺走我们的自由,这不可能。

    没有人能做到,我宁愿被这隧道里的风吸走。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从这辆列车里逃出来的了,

    印象里只留有了风和速度,以及跳车时候心里默念的不成文的词句。

    好像咒语,可我也不记得那是什么了。

    力量又重新回到身体里,延伸到每一个指尖,这样的感觉真好。

     

    劫后余生的我们或许可以搭乘另一班前往西伯利亚的火车,继续我们的征途。

    在下一个站头等待车子的进站,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和这里的其他乘客没有区别。

    但是,这满身的血迹斑斑,

    单纯的罪行被暴露在外。

     

    你很意外我竟然还注意到了这样的事情,是的,我再次在我的世界里不小心跳空了。

    理智又回到了我的身体。

    你陌生地看着我,我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理智才能叫我们活下去,在一片灿烂的炫目的梦想里活下去。

    我们的终点在同一站,谁都不许中途下车。

     

    你拉着我的手有些放松,我感受到了,不过只字未提。

    考验才刚刚来临,你心里的乱线也纠结着我。

    血液虽已不再相连,可是命运的齿轮却还是把你我死死卡紧。

    你能感觉到吗?

    这般碾过肝肠的爱和疼痛。

     

    我们就这样朝前走着,

    期望可以遇上一两个对这个世界缺乏警惕的快乐的人,我们会需要他们的帮助。

    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在第一眼,没有任何的形容词可以用来描述她。

    只觉得,她会被牵连其中,并不因任何人的意志,而仅仅只是因她原本就在那里。

    我得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和我交换衣服,我并不想威胁她,这有悖于我的心。

    但是如果情况危急,我并不敢确保自己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只要她先出手,我便赢了。

    她将交与我,弱小的位置。

    可是她不会那样,我心里那般清晰地知晓,她在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笃定了胜算。

    纠结于我们三人心底深深深深处的善良在不可操控也不可知晓的命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灰黑的人潮,无关紧要的背景。

    在我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注视我了。

    这种感觉直切你我牵连的手指。

    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看见了她,在这纷乱的生命线上。

     

    我想你也必定看到了,比我看到的还要早。

    她的样子并不是惹人怜爱,而是能给人突兀的疼痛,只消看一眼,便能从眼眶里沁出泪水。

    她无辜而无邪的样子让流淌在你脊髓里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我感受到了危险,拽住你的手,徒劳地想要离开。

    可是你走不了,我都知道,你看到她的时候,就笑了。

    她也笑了,你呼喊她的名字,她就跑过来了,朝你打着手势,我看不懂的暗语。

     

    在离你更近的时候,她扭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扭了一下,就那么软绵绵地,身子仿佛就要倾倒你的天地。

    你拉着我的手松开了。

    你去扶她,她就把脸埋在你的胸口,你们是那么熟悉,一切自然而然。

    然后你回过头来望着我,疼痛地望着我。

     

    我的眼泪忽然就因为你的疼痛而落下来了,流进脊梁。

    我说,我们三个,一起走吧。

    你也对我笑了一下,这一笑把我的心都凉透了。

     

    你我那样惺惺相惜得拥抱在一起,为拯救彼此而拼了命地允吸对方体内自己血液的那一幕就这么飞快地远去了。

    我根本计算不出这变故的时间。

    我只得软弱地接受,这不是我自己,可是你会揽过这样的我,带着感激,和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喜悦,好像我的胸怀里只能容下这个在时间里飞速变得弱小的你,这才是你期望的样子。

     

    我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真正爱你的我忽然被损耗掉了一半。

    却还要强行拔高自己,让自己壮大起来,比你以为的还要坚强,还要坚强出许多个数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承受住孤独与无助。

    我只能笑,开心畅快得笑,笑出最好最满足的笑容来,

    不然,你就会哭。

    我开始为你而变得虚伪起来。

     

    我们等待的列车还没有来。

    对的时间已经错过。

    从乞丐那里用食物换来的破衣服穿在你和我的身上都是那么可笑,

    可是你不在意,没有人在意。

    我们都变成了乞丐,隐没了身份,用这身破旧的衣服再次换回食物。

    生活变得很轻易,你满足地化不开笑容,我和你一样高兴,已经找不到我那该死的心被踩烂丢在了哪里。

     

    这些日子里,我们变得像三条落魄的狗,四处寻找食物。

    但是并不敢远离站口。

    这是出于我的私念,我知道的。可我已经不能明确你的方向了。

    虽然你还在这里,我一臂开外的距离,像是一伸手就能够到,但你必然也已感知,我无法伸手了。

     

    食物是有限的,我变得凶猛起来,龇牙咧嘴搞定所有的地盘之争。

    但是在暴戾地来回踱步的同时,我很怕自己再也不能变回两脚直立行走的人。

    你让我看到了陌生的你,和陌生的我自己。

    变得那么好斗,持械的,总想置人于死地。

     

    要流血,流出他人的血。

     

    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比之前更坚强了,

    可能“坚强”这个词并不适合用来形容这样的转变。

    也许,更应该说是“硬化”,拒绝软弱和犹豫不决。

    我的目的已经明确,任何横在这条路上的困难都必须被瓦解。

    不要虚弱得来责难我,

    如果我们俩这般相爱都要被分开,

    那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犯下的最最叫人毛骨悚然的罪行,我将用尽一切的悲愤去杀戮。

     

    可我深深得明白根本就不会有杀戮。

    随机的,那个戴着窄沿帽的男人终于出现,

    我们三个的结局由他来定,这样才公平。

    我抢劫了他,一点也没错。

    我要做的就是深思熟虑又冲动无常地伤害我自己。

    持械的,不敢赤手空拳,

    那一把小小的匕首扬在他眼前的时候,

    我怕我就这样死了,在你还来不及发现的时候我就死了。

    是被钝器割伤了喉咙吧,窒息,没有幻觉,有的只是满眼的现实,你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可你看不见我。

     

    不过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边沿是光滑的,摸不到被撕裂的皮肉,仿佛不经意,这正是我要的样子。

    我不想让你察觉我会死,我希望的只是让你知道,你要失去我了。

    你会抱着我,看我死去的。

    你忙乱的样子我也可以想象,我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看到了。

    我的头就枕在你的臂弯,你那么用力地用手按住我的伤口,想让我止血,可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徒劳,你却还是会去做。

    如果这便是你爱我的方式,那就太好了。

    我会一直活在你束手无策的爱里面。

    你保护不了我,我不那么难过,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瞧瞧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努力为我挤出最后一个微笑,却即将痛哭流涕像个孩子。

    我不想再捧着你的脸为你擦眼泪了,只想把视线离开你紧皱的眉头,看到站台上的时钟,是凌晨的四点四十四分。

    这让我对死亡稍稍有了一点恐惧,你有没有感觉到我的心脏作出了最后的几次奋力搏击?

    我已开始迷离,恐惧在迷离的一片惨白里无限放大,我很怕最后把你抱在怀里的人是她,她会安慰你看开我的死,我不过就是死了,

    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行。

    你要是失去了我,便也不能够再活着。

    我无法将因失去生命而卷走的全部的你交给她。

    她触摸不到你身体里被囚禁的那个自我,她试过,她曾那么不顾一切地努力过要去接受那个化身为我的你,可是她失败了,你也深深地知道。

    跟我走吧。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这个旅程还有什么意义?

    不停砸落的眼泪凝固了你微笑的样子。

    我正在流出的是我自己的血。

    我,你,你,我。

    没有关系。

     

    不可以死,死亡让我体会到了最为巨大的恶心。

    我不服输。没有人要我输,可我又为什么要用离开这个世界的代价来换取我在你心中弱小的姿态呢?

    脆弱,原谅我。我已无地自容。

    我想说我那么爱你,可是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半截舌头。

    我从此将不再开口说话,只用心对你说。

     

    *****

     

    我不再想死。

    我又回到了你存在着的这个世界。

    睁开眼,它在你我的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它才能让我们的爱存在。

    我忽然觉得感激,用一条只会说话的舌头换回来的生命叫我十足地体会到了它的好来。

    我要在你亲吻我满口鲜血的时候和你做爱。

    你究竟敢不敢?

     

    那个男人已走过我的身边,也离你和她越来越远,

    我丧失掉了要你离开她的机会。

    走吧,你和我的终点站不能改变。

    嫉妒,和不战而败的自卑,我从没有想过会是我身上的顽疾。

     

    列车驶入站台,那一刻在强劲的风中,我几乎就要放弃你了。

    你知道原因,那是你无法接受的。

    我不爱这样的自己,离开你是否好过面对这样的自己?

     

    抉择,在列车进站开门之后仅有三十秒的时间,不过这足够了。

    我只要0.01秒的反应时间就够了,那么轻易我就可以做出抉择。

    或许我是根本不够爱你的,我又要你受伤了,

    在一次劫难还没有度过的那个出口,我再次把你引向另一个劫难,

    你将在我扭曲变形的爱里万劫不复。

    只是我永远也弄不明白,

    太阳是过去,地球是现在,而我才是你的未来。

     

    月曜日。

    我们已经多久没有看见月光了?

    车门打开的一刹那,我仿佛浸入了一片温柔的月光里。

    我想要这一刻不悲伤,哪怕在下一刻悲伤会亿万倍地来袭。

    你和她就像是两只温驯的鹿,步步被我诱入陷阱,我要你们为我达成去西伯利亚的愿望,你们因我而身不由己。

    这便成了我最后的骄傲。

     

    我把你和她先让了进去,仿佛引向圣坛,两条软弱的直打颤的腿,无骨的我,化做污秽的泥泞。

    却还要坚持住错误,坚持住所有的遗憾,麻木。

    我一脚跨了上去,冲你微笑。

    只为能在倒数三十秒后就背对着车门向后倒去,轻飘飘地离开,让你我都不再有机会。

    我看到了你转瞬即逝的犹豫,

    你我的心是相通的,

    你能识破我一切的诡计,我怎么可以忘记?

    我怎么可以为了毁灭我自己而连带毁灭你?

     

    抉择,你一把拉住了我,在我缩身退出之前。

    抉择,你的任何疼痛都不可能改变现状。

    抉择,不能只停留在表面上,却依然只是个现实地令人作呕的问题。

    该死的形而下。

    不要拿眼泪来说话。

    地球和月亮。

    不选择,难道就能永远如此吗?

    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做。

    是在期望什么吗?

    期望我们中的一个离你而去。

    这样你便享有了被动的快乐。

     

    门在我的背后关上了,一切都已明了。

    我现在所要做的只有等待,要挺住。

    时间在反复的痛苦与内侵中,被拉长了。

     

    列车前行的速度让人简直怀疑这是个骗局。

    我感觉不到速度了,只有漫长的重复,车轮念过铁轨的声响。

    我坐在你的右边,你又紧挨在她的左边,车厢空旷,这里的空气越发干冷。

    我们谁都没有话讲。

     

    多希望发生一些事情啊,随便怎样的,好的坏的,只是不能就这样停滞了,我会觉得无力。

    我让你睡了,就把头枕在我的腿上,摸着你的头发。

    你闭上眼睛,睫毛投下一片深灰的阴影,看上去那么疲惫,我想我们都是。

    百般聊赖间似乎能够被填充的只有无痛的睡眠,可是根本无法入睡,害怕梦魇里的魔鬼。

    我不怕疾速的撕裂,你知道的,我怕的是缓慢的损耗,一点一点将我瓦解,甚至不让我有机会在猛然的警醒中察觉。

     

    睡眠的本能已经离我远去,每当我渴望闭上眼睛的时候,心头大部分占据的并不是你,而是她。

    她很安静,可我知道她的力量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会在其他的时间或地点爱上她。

    我又想起了医院里那个不住呕吐的实习护士,她叫我爱怜,让我想帮她。

    可是她,却有能拯救我的力量,我外强中干,她已看穿。

    所以她才无所行动吧,吞下苦水,只要能够留在你的身边。

    我做不到,我只能狂乱,陷在一张网里,独自横冲直撞,甚至不惜伤害彼此。

     

    暗无天日的生活让很多人得了古怪的皮肤溃烂症,死去。

    暗紫色的烂斑,从腹股沟开始蔓延到整个身体。

    一开始很少有人察觉到,只是觉得皮肤有微微的灼热,带着一点点的痒,一种会让人开怀大笑的痒。

    整个车厢竟然因为这种古怪的皮肤溃烂症变得温暖起来,人们开始爱笑了,隐去了冷漠的眼神,话也多了。

    有人唱歌,羞涩地唱着歌,你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她就笑了,确定了自己的歌声很美。

    你有这样的力量,让人轻易就爱上你。

    可是你并不知道。

    我为你的不知情而更加爱你。

     

    我和一个吉普赛的女人交上了朋友。

    她说她是一个女演员,我愿意相信她,虽然心里明白她是在说谎。

    她有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睛,瞳仁的内环布着青铜的颜色。

    她很美,她一定知道,当她拉起我的手执意为我看相的时候,我几乎忘记了我身在何处。

    锁链状的感情线,她嘲弄似的摇了一下头。你在爱情里没有对手,别败给幻觉。

    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看了你一眼,你也正看着我。我和你不是敌人,可我却一心想着不是杀死你,就是杀死我自己。仿佛不这样,就无法表达深爱。

    她也看了你一眼,用洞察一切的那种眼神。我不怕她爱上你,我忽然渴望所有人都来爱你。

    不要用我爱你的那种方式,而是用你爱我的方式爱你。

    你离现实的世界很远。她收回了目光,继续说。

    这能让你一直活下去,活得比谁都长久。

    然后,她把我的手握起来。我能体会到她心里暗涌的潮热。

    她不会爱上你了,我心里有些难过,她爱的是我。

     

    我松开她的手了,走过去从你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小块面包,上面留着凝固的黄油。

    接着我又走回来,把面包递给她。

    她身上那种骄傲笃定的神情忽然就消失了,我破坏了她对我的爱,可我只想残酷地让她知道,我不想活得长久,我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你知道这列车的起点在哪里吗?她问我。我知道她那样问是为了消除这尴尬的局面,我拒绝她了,她心里明白得很,又很难让自己觉得不受伤害。

    我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想为她做些什么,可没有爱就什么都无从谈起,只好陪她演戏,我愿意自己是个傻瓜。

     

    这列车,它从海上来,她又恢复了镇定开始说话了,它要一直开到海上去。

    她站了起来。但它回不到原来的那片海了。

    然后她再次嘲弄似的笑了,一直保持着这样迷人的神情,褪掉了外套,露出了紧实而光滑的小腹。

    她要跳舞了,得意地,凌驾于我的世界之上,像个女王。

    我的情欲被她撩动起来,她的眼神就像一条水蛇,钻进了我的体内,湿润了我的眼睛。

     

    如果我抑制不住自己去吻了她,我想你也会高兴的。

    那么我能带上她一起走吗?带上我爱的女人。你、我和她三个人。放弃掉你爱着的她?

    不,你不会的。你是那样温暖的一个人。

    所以我逃走了,逃回到你的身边,也紧挨着你爱的人。

     

    有人先死,是一个小男孩。

    他发烧的时候我们都脱下了外套盖在他的身上,想让他发汗。

    可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炎症,列车上的人发现了从他脖子上蔓延到左边脸颊的暗紫色烂斑,终于属于这列车的死亡秘密被无情揭开了。

     

    人们恐慌吗?不那么简单。

    车厢里的笑声还是不绝于耳。

    快乐,究竟是这种绝症的并发症,还是人心深处本该就有的一种情感?

    可是已经有多少时间,我们忘却它的存在了?

     

    所有人在车厢里跳舞,兴高采烈,欢欣鼓舞,好像盛大的节日一般。

    和着流浪艺人的鼓点节奏把死去的人们的尸体从前边的车厢里手把手得传到车子的最末节。

    没有人愿意思考,思考是多余的痛,对现实做不出丝毫的拯救。

    如果无论是思考还是不思考都不会有出路,那我选择不思考。

    不思考让我离你,离她,离这里的所有人,甚至是死去的人都更近了。

    我可以拉着她的手了,好像她是无痛的他人。

    她对我绽放笑容,我也对她毫无保留。

    只想狂欢,带着对死亡一般的狂热,叫嚣。

    每个人都手舞足蹈、嘶声力竭,努力攀上自己的极限。

    不是山峰,山顶只是看得见的高度。

    我要的是飞翔的极限,在云层之外,在大气之外,在目力所及的一切之外。

    造物主,你只能向下看,看尽了世人的苦难,为每一种能在人们身上看到的情感命名,却参不透凡俗的爱。

     

    爱若伴随死亡,便一点也不可怕。我唾弃造物主强加在我身上的恐惧。

    一起死意味着幸福、公平,和无所得也无所失。勇往直前过就不该害怕无法自持的坠落。

    我想,如果这个走向死亡的过程能够尽可能漫长一些,我或许可以随你一起爱她,他也随你一起爱我。

    这也许是在面临死亡之时,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她病了。双眼闪烁浸在水里。

    我知道你要失去她了,在你失去我之前就要失去她了。

    我为我自己而感到难过,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爱她的时候,就要经受她的死亡。

    我害怕无痛的遗憾。

     

    你让她躺在你的臂弯里,她笑着在和你说话。

    我走过去,也躺下来,把头枕在她的肚子上。

    心里的欲望那么明显,只想亲吻她小腹上的暗紫色烂斑。

    感染我吧,我渴望死在她的前面。

    渴望围在你和她的身边跳舞,渴望你们两个可以受到保护,渴望损耗掉自己的全部力量,渴望嘲笑命里那些被注定的事情,渴望撕毁我对你的深爱。

     

    见鬼去吧,我什么都没有做。

    如果和你一起死去是我心甘情愿的命定,那么我要如何在自我的催眠之下推翻所有?

    我没有这种力量,我只有小小的善良,软弱无力地在心的深处反光。

    可我至少可以惩罚自己伤害自己,在她离去之后,抱着你僵直的身体,摇动你,不让你失去看见光的眼睛。

    我会吻你的眼睛,让你只看到我,忘记刻在锁骨上的过往。

     

    你,还是那个肤色粉白的孩子,一如你心。

    可我已经很老很老很老了,老得无法站稳,却还想要跳舞。

     

    她为我打开一扇门,我一跨进去音乐就响起来。

    我看到了在这里死去的所有人,他们鼓掌,我知道他们已经等我很久了,该死的人是我。

    我为我的该死而欢欣鼓舞。

    在一束迷离的白光下,我登场,穿着闪闪的舞裙。

    你给我戴一顶黑色绸缎的礼帽,我朝你点头。

    舞步起的时候,我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爱恋,每一个吻,和着我的舞步都踩在节奏之上。

    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吻落下来,像雪片,融在我裸露的皮肤,感觉温暖。

    她,我多想能在她的头顶上撕开一片蓝天,让阳光照进来,细细地渗入她的血管,替我救她。

    我,每跳一步,她额上的光点就更亮一些,血色可以从我的双颊失去,如果能换回她的气息。

    笑意,又重新回到了你的眼睛。

    可是你知道吗?你的眼里已经没有她。

    我在你的眼里找寻你对她的爱恋,只有所剩无几的星星点点。

    我多伤心,眼看她存在本身的标杆已经倒下,在地上,就要埋入土里。

    那么生命对她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舞台在我替她流出的热泪里瞬间崩塌。

    一片嘘声中,那些死去的人们都不见了。

    原谅我,再次的懦弱。

    我救回的她,只是半死不活的残念。

     

    重新回到现实里,我一直没敢拉开上衣看一眼自己的皮肤。

    她还躺在你的怀里,我已经学会了安静地守望。

    高烧让她的面色红润,我好想告诉她,她有多美。

    我的心思就像暖泉一样,萦绕在她的周围,也让你觉得安全。

    这也许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我知道痛苦的价值。

     

    那个吉普赛的姑娘,没有人照顾。

    她病得很重,开始愤愤地嘲笑起自己的孤单。

    她变得好丑,脸上的妆早已哭花。这个不该是真正的她,可真正的她该是什么样子?

    我有没有可能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看一眼她原本的面目?

     

    她,就这么绝望地横在我的面前,扭曲着身子,求我杀死她。

    当我俯下身去的时候,她朝我伸开双臂,要我握紧。

    我知道,我是她唯一的希望。

    眼里又有泪水涌了出来,我看到了荒芜的雪野,那是西伯利亚的地貌,我们一心前往的地方。

    我跪在地上,为她褪去衣服,看见她被迅速腐坏的身体,如同一条几近干涸的河流,嶙峋的骨,曾是谁赖以生存的河床?

    如果我能取而代之,她会不会得到死前最后的满足。

    我不能,也不想去质疑我每一个凭感觉而起的念头。

    此刻,我可以爱她,那就去爱吧。

     

    我吻了她的胸口,她那奋力挣扎的心忽然收紧了。

    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拳头,婴儿的拳头,渴望被强力所占有。

    可我能做什么呢?抓起想象中的石块将她砸死吗?

    我不能,我想要爱她,用温柔的方式。

     

    在吻她的时候,我想起了你的吻,你目光的温度照耀着我对她的爱,闪烁在她的皮肤上。

    我想问你借一片云,托起她的身子,送她到最靠近太阳的地方,谁都望尘莫及,就这么慢慢飘远,被包裹在迅速缩小的安宁的苍穹之中,带着出生时候的清香,连风的声音也听不见。

    而我要留在你的身边,继续这别无选择的征途,阳光哪怕是金色的没有一点杂质,也及不上你给我的拥抱。

    我,多想拥抱你,在这个时候。

     

    吉普赛的姑娘就要死去了。

    死亡是赤裸裸的,我却还是怀抱着幻想,那就是我存在的根基。

    我望着她那潮湿的嘴唇,我虽然知道生命的逝去无法避免,但我还是很难相信她真的要死了。

    她死的时候把我叫到跟前,说我可以穿走她的衣服。

    我笑了,我也变了。

    我将不再需要衣物的伪装,不会害怕任何强施于我的暴行。

    可我依旧把衣服换上了,好像一次完美的仪式,为交接而施的礼。

    在换衣服的时候,我知道,我无法不承认,我和你失去的并不是只有这个吉普赛的姑娘。

    她,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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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下 2008-11-03
    清空日志 2008-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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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好久没有更新了哦...
  • 小侄女 叔叔来看看你~~
    不知道在家的日子还好么?

    一如往昔的冷峻的文字里,藏在一个那么可爱的脑袋里 还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呢。

    加油!叔叔挂念你:)
    absoluteidea回复叔叔说:
    我很想叔叔,很想叔叔
    2008-12-04 02:0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