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1-06

    西伯利亚的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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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残缺的梦境纪录下来。

     

    你和我踏上前往西伯利亚的路途。

    在国境之内,这条秘密的铁路潜藏在地底,与地下铁连通。

    我身体里有一种物质,我并不明确地知道那是什么,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一种物质,而是一种遗传,或者天赋,也有可能只是激情,冲动与不合时宜。

    每次发作的时候,我都会需要放一点血,而不是镇静剂。

     

    我去医院里找久娓,她不在。其实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就知道她不会在那里。

    谁给我放血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绝大多数的时候我可以自己解决。

    可能我只是想念久娓了,这次要到西伯利亚,我没有什么信心还能回到这里,我需要的只是不停地离开。

     

    没有人会为我放血,没有人。

    我也不想去割自己一刀,我只是很想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受害者,这能让一切看起来简单,让爱我的人觉得好受。

    我在路上一个人瞎逛着,期望碰见一起抢劫案,看哪个混子手里拿着小刀,就迎上去,我甚至想到了我不介意遇见奸杀的事情,只要有人愿意剌我一小刀就行。

    可是没有事情发生,我拐进一家又小又破的酒吧坐下来,心里还在幻想一起酒后闹事。或许冷不防就能有一个玻璃瓶子飞过来砸向我,那样我就能捂着伤口向那些醉鬼们致谢,然后晃晃悠悠地离开酒吧,重新回到街上去。

     

    把热血哗啦啦啦地放掉,心里就能安静下来。

    没有尝过这种感觉的人,大概不会明白。

    当一个人无比渴望危险的时候,所有的危险都会害怕似的离他而去。

    我目前遭遇的就是这样的状况。

     

    我拐回医院,还是想见久娓最后一面。

    路上遇到一个旧时的朋友,是她叫住了我,面前的手推车里熟睡着她六个月大的儿子。

    她很惊讶于我现在的模样。

    我一点都没有老,那么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点也没有老,只是好疲惫,面色暗淡。

    我看着她的孩子,然后笑了。

    我不太会笑,这可能是因为我一直不能真正地领会笑的含义。

    我只在大约需要笑的时候绽开一个笑容,我猜这样的笑是不会美的。

     

    与她告别之后,我继续之前的路。

    久娓的医院到了夜晚还是灯火通明,看上去不寻常的样子。

    她依然不在急诊间,我很难想象她究竟去了哪里。

    她在我的心中好像是一块基石,总应该在那个位置,可她现在就是不在。

     

    急诊室里一下子涌进了好多的病人,救护车的笛声从未停止过。

    这个场景不是我所想看到的,可是它就是这样发生了,在我的面前。

    有人被钢筋截穿了腹腔,有人被截穿了脊背或者腿,

    有那么多的血流到地上,血的味道是腥而甜腻的。

    我站在原地不能动弹,有个胸口挂着实习牌子的小护士在我面前呕吐。

    我上前拉了她一把,却被一张担架撞到,那根黑色的,血迹斑斑的钢筋朝着我的右肩扎过来。

     

    不是疼痛,而是酥麻又畅快的感觉。

    好像在火热的身体里插上了一根冰锥。

    我被迫跟着手足无措的小护士处理伤口,看着她在那里忙作一团的样子,我很想吻她。

    她会爱上我的,我这样想着,心里有一点高兴,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

    或许可以向她打听久娓的事情,用很平常的口气,指名道姓地要她来给我包扎伤口。

    但是我并不想利用这个胸口还挂着实习牌子的小护士,没有理由要她介入这个毫无头绪的事端。

    要是久娓真的就此消失了,那么也就任她消失吧。

    没有谁必须是谁的基石,沉在河底,待我心血来潮时将她重新发现。

     

    那个小护士坚持要我输液,我忘记了她叫我输液的理由。

    但我很欣赏她那份坚持的劲头,就答应下来。

    我把我的手背伸给她,她从上面看不到任何的血管。

    我看出她的疑惑,就把血管指给她看。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为了掩饰自己内心不安时才特有的笑容,这个骗不了我。

    我知道等她扎完这一针,我就该以去厕所的理由离开这里了。

     

    我本可以撤掉这瓶葡萄糖和手背上的针,但是我没有。

    冰冷的液体渗入血管的感觉很好,它让我感到不再那么难以自持。

    发作的感觉已经离我远去了,我忽然安静地变成了一幅风景画上的某个小笔触,一块混合了其他各种说不清的颜色的白。

    我很满足于这个简单而又內衍复杂的身份——我是白,无论如何我还是白。

     

    我高举着输液瓶,退出了急诊室。

    那一刻我预感我会看见你,结果我就真的看见你了。

    你从我的手里结果瓶子,把它举过你的头顶。

    管子里的液体终于又能畅快地同行了,因落差不足而倒流出来的血液也很快被逼了回去。

     

    我忽然感到的甜蜜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但我实在压抑不了遇见你的那种快乐。

    我要带你去西伯利亚,现在就走。

     

    很抱歉我对你说谎了,我告诉你说有人在追杀我。

    可事实上确实是有这样的感觉,有谁想要杀掉我,是谁不知道,原因我也并不知晓。

    你没有怨言,就跟着我走了。

     

    我带你潜入地下,就顺着一架单薄的生锈的扶梯。

    你对这个地下的世界并不了解,我也是第一次来。

    我们不需要烛火,就这么在一片漆黑中穿行。

    你的手里还高举着我的输液瓶,而我也尽量放低那只插着针的左手。

    地道里回荡着我的脚步声,而你的足音却不辨方向。

     

    我丝毫不奇怪自己竟然走得这样熟门熟路,在麻痹了视觉之后,人反而更能相信直觉的力量——走过两个M型的门洞,在第三条叉路右拐,打开一扇需要下十级台阶才能够到的铁门,再逆时针穿过一条潮湿渗水的回廊,然后就能找到下一个出口。

    这里看上去不过是城市里寻常的地下铁中不知名的一个站头。

    线路图上并没有标明西伯利亚这一站,但是我十分确信,我们的方向没有错。

     

    这是辆红色的列车,我对你说。

    你摇了摇头,我并不想知道你确切要表达的意思。

    反正,你很清楚我们都没有退路。

    必须前往西伯利亚,不然生命就只能在头顶上这片假想的绿洲里苟延残喘。

     

    列车员小姐美丽的脸上一片残妆,我花了三枚硬币向她买来了一本行车指南。

    她冲我笑了一下,这笑容除了幸灾乐祸的意味外并不包含其他有用的信息。

    索比斯柯达拉尼伽号。这辆车没有中文的名字,索比斯柯达拉尼伽,也不像是俄语,不像是我通晓的任何语言。

    在国境线以内,它都潜在地下,一共有72站要停,没有看见熟悉的站名。

    我们将在满洲里穿过国境线,时间大约是9天以后的正午,接着在博尔贾停留半天,加油,故障维修和例行检查,准备重新整顿出发。

    列车计划在穿越勒喀河后,一路北上。绕过上扬斯克山脉,沿拉普捷夫海经季克西和卡扎奇耶到达东西伯利亚。

    可这并不是终点站。终点站是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名,叫扎尔普耶。

    它在海上,东西伯利亚海之外,但不是岛名。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只在列车行驶了一个小时之后,我便开始发烧。

    输入的液体感觉上就像是把冰块丢入不停沸腾的水中一样,于事无补。

    我靠在你的身上,装作睡着,不想把此时肉体上的煎熬对你吐露半个字。

    你用手捏着我的脸颊,我把你的手挡开了。

    我能大概猜出我身体的温度,离极限还有相当的距离,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去管,我一点都不想在旅途刚开始的时候就显出软弱来。

    我的敌人是这一整个世界,而不是小小的病毒。

     

    你借口扶我去洗手间,却把我引到了列车的最末节。

    这里是医务室,你想救我。可我根本没有打算去死。

    我对你有些不满,觉得你是小题大做。

    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反抗你,我愿意顺着你的意思,不让我自己经受无关紧要的痛苦。

     

    右肩后面的伤口是确确实实地裂开了,血洇湿了衣服。

    可是不疼,那依然不是疼痛的感觉,而是微凉。

    好像有风在往里面吹,可这风也不大,吹得漫不经心。

    你拉我在护士面前排队,我们的面前是好多个老人,全是老头子,看起来神气活现的,却能从他们身上闻到一种将死的气息。

    这种气味闻起来也说不好具体像什么。非要形容一下的话,就类似于用糖和胡椒腌出来的肉,不是盐,绝对不是。

    他们,这些个表面上神气活现的人,从存在的那天起就一直藏在不见光的地窖里与老鼠为伴,等待腐朽。

    没错,确实是这样的生命。软趴趴、黏糊糊的,叫人不忍触碰。

     

    我和他们站在一起,我的右肩在流血。左手上的针也还没有撤掉,血液再次倒流。

    我看到你脸色苍白,把我抱在怀里。

    护士叫号的时候,我走过去,拒绝拔出手里的针头。

    我还想要一瓶葡萄糖。

     

    你叫我不要再胡闹了,我突然觉得你离我好远。

    我是在救我自己,才要放出更多的血。

    可是你好像并不明白,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解释才好。

    丢失了遣词造句的能力,一下子就遁入了无知无觉。

    这样的状态并不是没有了感觉,相反的,获得的是更为复杂更为深刻和细密的感觉。

    可是,表达不出来。

    无处着手。

    因寻不见出口就更加惶恐,惶恐会淹没一切感觉的触角,无所依附,最终内侵。

     

    那个护士粗鲁地拉过我的手,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拔出了针头。

    我感觉到了清晰的疼痛,好像有半截的针头断在了里面。

    感觉外在地恢复了,我按住了那条血管,它没有如我想象那般鼓胀地厉害,可是针留在里面,在血流的微微涌动下轻轻震颤着,发出听不见的嗡嗡声。

    这让我一阵恶心,要求她立即把针头给取出来,她却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把针头给我取出来,我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她总算是听懂了,却一点都没有行动的意思。她说,是针头自己要留在里面的,你想把它取出来那是自找苦吃。

     

    我抓起一个针筒就刺穿了她的喉咙。

    以为她那时的表情会永远烙印在我的脑海,但是没有,我很快就忘记了她的那张脸。

    我从来都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逃亡,

    将自己放逐到西伯利亚,这本是我的目标,因为有你的作伴,而显得愈加完美与急迫。

    可现在这一切变成了逃亡。

    没有回头路的逃亡,命运的趋势,遥指,淡开了自我的意识。

     

    你拉着我的手在车厢里奔跑,我跑得好慢,几乎就要被人捉到。

    手被你紧握的时候我多么不想放开,可我发觉你脸色苍白,你就要死了,这才是我最深的恐惧。

    我要你停下歇息,可是你却说我想自杀。

    不,我还是不想死,也知道自己根本死不了。我虽然受伤,心却还是强壮得像头狮子。

    一头被这个世界囚禁了的狮子,准备着随时逃跑,却在机会真的到来的时候,陷入了一片温柔摇曳的红光中。

     

    我的心在为你而疼痛,为着你因我而流出的血。

    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我正在涌出的全是你的血液,是藏在我身体里的那个你。

    我要把你给害死了。

    用最最任性和无稽的方式。

     

    我把你拖入一个秘密的容身之所,不管满地的污秽,只想给你一剂拥抱的良药。

    你汗湿的额头就顶在我的胸前,你已经站不直身子了,一直在往地上沉。

    我尝试用手把你拉起来,做不到,我不能看你死在我的面前。

    周围安静极了,一点都听不见列车行进的声响。

    我觉得恐惧,浑身颤抖,麻痹,我就要失去你了。这才惊异地感受到自己原来是一个女人。

    我需要力量,甚至是奇迹来停止自己的流血。

    或者找到一把利器,也割开你的身体,让你的身体流出我的血液,我们可以一起死。

     

    我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住你的全部。

    你不可以倒下来。

    你一倒下,我便要永远孤零零得游荡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我都清楚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可以作为形容。

    只想在寒冷地活着时能够相互慰藉,不想就此失散在迷幻的死亡里。

    不想失去对抗的勇气。

    不想失去光。

     

    可是你的血眼看就要流尽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已经准备好和你一起去死,必须死得够快,才能赶上你的时辰。

    我要一块碎玻璃,把窗户砸开是最好的选择。

    我一点不迟疑,不,充分陷入狂热得想把自己谋杀。

    溅落的玻璃大小正合适,我握紧了一块,扎进你的胸口。

    这并没有想象的容易,我一下扎在你的肋骨上。

    剧烈的疼痛传遍了我的全身,是阔别已久的痛感,让一切回归了它应有的真实。

    你也开始流血了,流出我身上的血液。

    可这是不够的,血流得太慢,我必须把玻璃绞进你的心脏,才能确保自己的死亡。

     

    你,哭了。挡开了我的手,你不想我死。

    可是这一关必须过去,我们得在一起。

    就让我伤害你,借此伤害我自己。

     

    你的心脏被我划开了,它还跳动得那么热烈,一下一下地生机勃勃,让我感动地泪流。

    我没有想过自己的眼泪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才流下来,这不是软弱的眼泪,不是悲伤,不是任何可以有的诠释。

     

    我把嘴唇凑近你的心脏,吸允我自己的血液。

    我觉得自己在渐渐离开你的身体,可是我不后悔,我们都必须活下来,在现实里继续相爱。

    你微笑,明白了我模糊的用意。

    我让你靠在我的右肩,从我无法凝固的伤口里吸干所有的血液。

    你照做了。

    我们都哭了,哭着用与生命紧密相连的纽带换回了自己的生命。

    我们不再能互为彼此了,却还是要相爱。

    纯粹的爱,和世间的他人一样,脆弱,丧失宿命的牵连,在风中握紧的两只手。

    (未完成,这个梦太庞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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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你的世界 扭曲,复杂. 但很脆弱....
  • 你是我亲爱的偏执狂……
  • 我喜欢看你写的东西,而我总是怕看自己写的东西
    absoluteidea回复lo说:
    我也怕看自己写的东西,在写完的几天之后
    2008-11-08 14:38:13
  • ……我们不再能互为彼此了,却还是要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