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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3
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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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和着你身体里流淌的音乐,读我的文字。
像是雾气,却有坚实的内在,逆流而上。
你和我之间,有一个环,圈住了空气,
把“嘘”地一声,套在里面。
我,用音写字,忽明忽暗,
中间地带的诗意。
游戏,跳脱开乐理,凌驾于黑键白键之上,
用目光完成的曲子,从最高的音阶开始。
我,在街边捡到了无所事事的你。
我很想问你遭遇了什么?但是我不能。
风很大,天很远,云却始终在你一抬头的位置,
带你,去想象。
*****
窗外的阳光很好,屋里的气氛倒叫人觉出狂躁愤恨。
他们递给他一支烟,他就抽了一口,接着是第二口,直到有人来抢了去。
他无所谓地闭上了眼睛,只想聆听自己血液的流动——
在他体内蔓延着的,并不是奔涌的大江和它天性愉悦的小支流。
而是像下水道似的那种呜咽,有浑浊的空气被逼入了血管,随时都有可能遇上被阻隔的危险。
他皱着眉头想。
可是谁的脸都想不起来。
他蜷在沙发的角落,并不参与这里的任何游戏。
他们全是些陌生的人,陌生的身体,陌生的气味和声音。
虽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他对自己的躯壳保护地很好,他确信自己放纵不来。
洁身自好,他想着,然后又嘲笑自己,他想找到的不是这样一个词。
潮海想要把一张五十块钱的纸币塞到他的手里,
去,买包烟来。
他并没有拒绝,只是一时有些抗拒。他并不想挪动位置,那两条耷拉着的腿脚,好像和自己的身体没有关系。
等又记起的时候,竟然不大肯定那是自己的腿脚,它们看起来既苍白又细瘦,似乎无药可救。
潮海不耐烦地踢了他一下,把钱扔在他的脑门上。
真古怪。
就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一个名字——小离。
也许都怪哈啦,在他恢复自我意识的时候竟然第一眼看见的是哈啦的脸。
她一点算不上有魅力,只是漂亮又放荡。笑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介意让别人看见她的整条舌头。
她的舌头上有个钉,据说是为了纪念死去的爱情。可她并不想保有这份疼痛,而只是想要拿来炫耀,直至最终沦落为肤浅的形式和眼泪。
潮海最喜欢咬住她的舌头,操她,看她流血。
反正各得其所,没有爱便也没有怨言。
小离,她怨恨他。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那种恶心的火腿味儿在关上门的那一刻被阻隔了。
取而代之的是陈旧的,带着粉尘味道的空气洋溢在这个同样幽暗的空间里。
走廊尽头的那个老太还坐在那里,那姿势就和他来时一样,照在她身上的光晕,是这里唯一的亮点。
她嘴里在嚼的是什么无从分辨。
有食物的渣子从她稀疏的牙缝里掉了下来,
绿色和乳白色的,叫人看了不禁要以为她正在有滋有味地嚼食一条菜青虫。
她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有人爱过她吗?
她在嚼食食物的时候,脑中会回忆起她曾经的爱情吗?
经过老妇的身边,他把自己的脚步放地又轻又缓,忽然就觉得很伤心——
如果不能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暴毙,那么他爱的小离,也终究会有嚼不动食物的那一天。
当他一脚迈出大楼底层的木门时,
有短暂的盲。
泪水一下子就脆弱地蒙住了眼睛。
小离。
他在大街上瞎转悠,一时不知道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手机已经停了很多很多天了,具体的日子他记不清。
他一点也不想去猜测小离是否在他停机的时候疯狂地寻找过自己,
他们已经说好不再联系。
或许这样更好,就别把自己点燃了吧,燃烧的感觉虽是狂热,却多疼啊……
这样想的时候,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口上的皮肤烧焦迸裂的声音。
心一下子就被吸进了胃里,直往下坠,搅疼了五脏六腑。
他用潮海给的五十块钱买了一张手机充值卡。
接着开了手机等待奇迹的出现。
在这不足一分钟的时间里,他数次修改了自己的内心期待。
如果他没有爱,那么他至少还能活,
可如果他爱了,就要把两条性命都搭进去。
有信息进来了,确实是小离。
打开却没有字,什么都没有,突兀的空白。
可是他却感到了异常的振奋,
什么都没有说,便等于什么都说了。
他想打个电话告诉小离他现在的感受,但是他已经预感到这个电话并不能为他带来更多的温暖,相反的,会是数倍的难过和遗憾。
他怕思念的时间不对,他们并不在一个空间。
但他还是打了电话,他实在无法忍受这一刻不知道小离在干嘛。
他想对她说:嘿,你在干嘛?
然后只要一等到她的回答,不管是怎样的答案,就立刻挂断电话。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就笑起来了,他觉得自己特别地傻,又特别地软弱,一点都配不上爱他的小离。
小离的电话打通了,却没有人接听。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结果,一下子就乱了方寸。
如果这个电话从此关机,那倒也可以了却牵挂,可这种揪人心扉的无人接听,该何时才能响起他迫切想要听见的声音?
他很想给自己买一罐汽水,任何带汽的饮料都可以,只需要把那所剩不多的迷幻再次顶上脑门。
可是他身上没有钱。
回到潮海那里倒是可以,但他一点都不想回去。
他怕自己会和哈啦,或者其他的随便哪个姑娘上床,抓起她们的肩膀,就一下子冲进黑暗的森林,脑海里回荡的都是无人应答的手机铃声,像是一阵阵无法摆脱的讥笑。
他多么渴望小离啊,在这个时候。
任何放纵的行为都会变成对自己心中那一块纯洁之地的不忠。
他持续在大街上走着,脚下的地面一片绵软。
在看见警察的时候,他对他们笑了。
可是没有人想去在意他那副怪异的模样,他那不受自己掌控的表情。
或者只是他自己觉得出自己的异样,
可在别人的眼里,他不过只是个无所事事的年轻孩子,正用大把的青春交换无聊的迷幻。
他一头栽在地上,却又很快爬了起来。
街角的那家乐器行是他常去的地方。
这里的老板是个聋子,待人很好,却也保持距离。
可是老板的女儿不知怎么就爱上了他,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从柜台的后面。
我能在这里睡一会吗?他问。太困顿了,只想找个山洞就钻进去。
我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家,也没有任何的朋友,我想要的只是能够小睡那么一会,我再也走不动道了。他补充说明道,忽然连自己也同情起自己来。
当然可以,那女孩说着想要迎上来。
不要碰我。他摆了下手就径直走到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面前。
也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说不清楚。他说,只需要让我睡觉,我会感激你的,谢谢。
三角钢琴的底下好安全,他钻了下去,很快就睡着了。
乐器行老板的女儿看了一眼父亲,好像自己已经赢得了他的爱情。她带着骄傲的神情轻声关了店门,打烊了。
她理了一下自己披在肩头的长发,就对着合起来的玻璃门。
有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又远去了。
睡着的他抽动了一下身子,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醒来。
他正进入梦境,在那里找寻。
有一支火柴燃亮了,小离笑了一下,又不再看他。
他又划了一支,小离照例笑了一下,马上又把目光转向别处。
燃第三支火柴的时候,他没有期待小离的笑容,他只是用它点了一支烟,然后咳嗽了一下。
我给你寄了一个快件,他说。那不会是你希望看见的东西,收到之后你可以直接把它给扔了,不要打开就行。
嗯,小离应了一下。又是沉默。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爱你。
小离仰起了脸,你已经说了。
可是你一点也不相信我。
是的,你没法让我相信,你什么都没有做。
花粉是银色的,还是淡淡的黄色呢?说不清楚。
就像说不清楚月光的颜色,有人说它是冰冷的银,有人说它是柔和的黄。
心里的温度一下子就差成了赤道和两极。
你是个诗人吗?小离变得冷冷的。还有1分24秒的时间够你思考该怎么爱我。
小离,你别这样。这个1分24秒和下个1分24秒没有差别。
还有1分17秒。
你是在逼我吗?逼我一点也不好玩,这不是个游戏,没有人在倒计时。
还有1分03秒。
沉默。
还有49秒。
沉默。
还有37秒。我就要离开你了。
沉默。
你想要伤害我。
还有33秒。
两行眼泪。
还有31秒。
四行眼泪。
还有26秒。
你是个蠢货,一个彻头彻尾的蠢女人。
还有21秒。
你让我觉得很疼,我没有办法思考。
还有14秒。我要开始倒计时了。
不用了。
10.
你可以滚了。
9.
你这样太滑稽了。
8.
你听到我在笑你吗?
7.
我都让你滚了。
6.
哈哈大笑。
5.
他摇晃了一下。
还有4秒。
好了。没有时间了。
他倒抽一口冷气,在这短短的1分24秒里哭了又笑,平静了又感觉有火在烧。
怎么?你是要我把你摁在墙上吗?
他突然狂怒起来,耳边听见了轮子压过铁轨的声音。
你,给我听好了。他把她扑到在地。
我没法思考该怎么爱你,我只能爱你,爱你,爱你,这是一个动词,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和我做爱呢?小离天真地望着他。
清醒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灯光是一片惨白,和小离的皮肤是一个颜色。
乐器行老板的女儿倒下,躺在他的身边。
很抱歉,我不想关上灯。我想看着你和我做爱,那样能让我更爱你。
她的表情满足得让他觉得恐怖。
他翻身下了床。
说点什么吧?那个女孩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把汗湿的额头贴在他的背上。
我有对你说过我爱你吗?他问她,认真的,像是个不容置疑的疑问句。
没有。你还没有。
那就是说,他轻蔑地笑出了声,我不爱你。他把她推开了。
关门逃离的一刹那,他感到心中的那一小块纯洁的岛屿已经没入了黑色的海。
他痛就痛在这片他一直在毫无理由地坚守的纯白竟被湮灭地无声无息。
这已经是第几天没有吃下任何的东西了?
他并不关心。
只是想就这样到处游走,像是灵魂一样轻盈便可以。
等挨到第几的时候天可以遇见小离呢?
他不容许自己有这样的期待,却还是无能为力地期待着。
天下过了雨,大概是一场很大的雨,树上的花骨朵都被打下来了,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
他就坐在树下。
他想起了第一天遇见小离时候的情形,他刚招完妓。
走在街上大模大样的,其实心里虚弱得很,很想买玻璃瓶装的可乐让心里舒畅一下。
可是他一摸,兜里就只剩下他的幸运币了。
这个时候不知谁的零钱掉了出来闪了一下他的眼睛。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她说,你捡到了我的幸运币,不过它现在可以归你了。
他笑了,摇了一下头。他说,我有,我不要。
有一群人堵进了这条死胡同,朝他慢慢地逼进。
他没有去在意什么。
他的心里全是小离。
为首的那个人个子很高,刚上来就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然后毫无来由得把他打了一顿。
他不明白事情的状况,也一点都不想反抗。
他的心里全是小离。
是你报的警吗,你这个混蛋?
在肋骨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折两半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眼泪溅了出来。
你害潮海被关进去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他能听到有人在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朝他发问。
潮海是谁?他已经记不得了。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那么轻飘飘得无关紧要。
可是应该还有光啊,光在哪里?
他用尽全力去想小离的脸,可是他也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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