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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爱得很用力，无人，可以代替。

 

《一只气球的生命》

 

我是个脑袋圆圆的红色气球，没有风的时候，就静静停留在高处。

我觉得我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几乎能看清这一整个三岔路口，和这里来来往往的所有人的灵魂。

 

曾经我是属于谁的呢？我想我已经忘记了。

离开那个人之后，我的生命将重新开始。

 

这是我流浪在这个世界上的第几个傍晚？

我不知道，日子对于一只孤单的气球来说，没有意义。

 

一连几天的暴雨总算过去，金灿灿的阳光终于把我照得通体透明。

人们不再打伞，阴霾的心情也已晾干。

 

我开始向往重新属于一个人，那种安全踏实的感觉。

他会带我离开这个高楼的屋檐，牵着我，去其他任何他想去的地方，都是冒险。

可是被谁带走好呢？

 

嘿，那个小男孩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借着风，奋力摇动了几下身子，好让自己显得笨拙可爱。

但是他却朝我做了一个鬼脸，拉着妈妈的手，离开了。

 

好吧，我不该属于这样的一个孩子，

他应该懂得疼惜一只气球的生命——

短暂而忧心忡忡的生命，充满了危险却天真得勇往直前。

 

那么，那个刚走出面包店的流浪汉呢？

在这个弥漫着糕点香气的三岔路口，我注意到他两手空空地进了又出。

他渴望得到的大概只是一个羊角酥吧，一只红色的气球又能为他带来什么呢？

 

如果这个时候他能微笑着抬头看我一眼，暂时忘记腹中的饥饿，

我想我会很愿意把自己换成一个羊角酥让他充饥。

我需要的不过只是一个欣喜的眼神，好让自己的生命显得比这稀薄的空气要重一些。

 

哎，那个流浪汉把手指伸进了一个老太太的口袋。

迫不及防，年轻姑娘的裙摆忽然飘了起来。

 

我知道我又要离开了，一切虽是非我所愿，却只能任凭风的摆布。

心就这样随着身体飘飘荡荡，沙漠戈壁或者海市蜃楼，我都得前往我的下一站。

 

不，是你拉住了我。

在千钧一发之间，遇见琥珀色眼睛和堇色头发的女孩。

 

我很想多描述你一些，但是我不能。

在你拯救了我的那一个瞬间，我知道，就算是风也不能再把我带走了。

我将属于你，心中的暖流超越了落日的温度。

我，快乐得闪闪发光。

 

*****

   

那一天，云淡风轻。

我在轻轨站送走了小至，手里还提着她做给我的午餐。

她知道我喜欢吃的是什么，如同她知道她自己。

可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我爱她了。

那种深刻的感觉，我不记得了。

 

我在轻轨站的便利商店打工，今天是第三个月了。

小至在今天傍晚的时候，还会过来一次，为我送来晚餐。

她总是忙里偷闲坐17:09的那一趟车，第二节车厢，23分钟后准时到达我的站头，为我带来温热的饭菜，接着毫不停歇地离开，就坐17:35的那一班车。

那个时候我会在便利商店的收银台后面忙碌，在心里轻轻地吻她的脸，有什么正在偷偷地改变。

 

我看见女孩的时候，小至还有1分11秒便要来了。

我的脑海中，列车正在驶入站头。

她一路疾跑着过来，戴一顶古怪的礼帽。沿路撞到了一对情侣，把他们拉着的手冲开了。

 

女孩在站台上停了下来，就在便利店的门口，我的面前。

搭档在和人吵架，有人围观，声音嘈杂，我的心跳加快，手心出汗。

列车进站。

门忽地打开。

小至有没有下车，我来不及去注意。

而是看到一个把帽檐拉地低低的男人从车上扔出了一个箱子。

是陈旧的黑色的电吉他箱，上面凌乱地贴着好多机场的标签和贴纸。

 

箱子散开了，里面掉出了衣服，和一个老旧的节拍器。

女孩并不看掉在地上的东西，只是与那个男人对视。

男人倚靠在门口，双手插兜。

他有一张神经质的脸，胡子毫不修饰，目光涣散。

列车上的警示灯开始闪烁，广播里发出警报。

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女孩对着男人，比出中指。

 

她背对着我，双手抱肘，我却好像看到了她脸上无所谓的表情，冷冷地让我的心猛烈地疼了一下。

 

便利店里的争执升级，搭档骂骂咧咧地过来拉我帮忙。

我扔下了手里的东西，象征性地给了肇事者一个拳头。然后夺门而出。

 

我没跑两下就在女孩背后停住了脚步，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关上箱子。

她朝我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含着泪水。

那一眼，我看着她，好像看到了一整个世界。

有一股力量，已经将我和她悄无声息地重叠在了一起。

只是那一刻，我们还无法面对。

 

她，不置可否地望着我。

几个世纪的光阴在她眼里掠过，

一个黑影。

泪已干了，她跳下站台，绽开了异样的微笑。

 

我感到了强烈的恐惧，也看到了那个黑影。

她又要离我而去，苦涩，希冀插一双翅膀。

我不顾一切的一切跟着跳下站台，

我愿意和她一起去死。

就让一切在凌空的一跃，心脏停跳的一个瞬间，变得完美无缺。

然后，管它呢，这么沉沉地坠入无垠的永恒也好，落到绵软的云上，摔个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既然爱了，就要爱得任性妄为，不计代价。

我听见一个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这样对自己说。

 

可她，只是快步在铁轨上走着，毫不理会警示的哨声。

我跟着她，好像追随着自己，不能移开目光。

放心，我不会去死的。女孩忽然停下来，我才看见她的肚子，鼓鼓的，像一个聚集着所有悲伤往事的小球，凸在那里。

我只是抄近道。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嘲弄的表情，手就轻轻地搭在肚子上面。

你要去哪里？我却很认真。

那里。她伸手一指。

我望向她遥指的地方，那里除了西落的太阳，一片荒芜。

 

*****

   

我得一路往西边走，在太阳落下前，我会遇见最爱的人。

 

这是信念，还是胡闹？

我不知道。

 

离开阿德比想象的要容易。

起床的时候，我赤裸身体，看见他躺在身边，忽然毫无理由地厌恶。

我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朝他的脸上轻轻吹去。

而他只是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我，又背过身去。

 

我看见他的脊背，骨骼突出。

记起我曾那样满怀激情地亲吻过他的身体，誓死不与他分离。

可是没有用，时间带走了虚假的爱情，还给了我生活的本来面目。

他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他听不懂我想要说的话。

 

如果这个时候他伸出手来挽过我的肩膀，给我一个半梦半醒的吻，我便留下。

这已经是我第几次这样想了？我记不清楚。

可是当他每次如我所愿亲吻的时候，我很明白我的心里还是不爱他了。

门就在那里，虚掩着。

我缺少的是一股勇气，抛弃那个如此需要自己的人的勇气。

过去的三年半时光里，他的需要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那个能让我离开阿德的人还没有出现。

可是阿德已经背过身去了。

他或许神志不清，忽略了危机的临近。

但假如他是清醒的，他过来吻我了，我才更加无法相信我们之间的爱情。

爱不能放在天平两端，看看谁更需要谁。

 

这一天有很好的阳光，我拉开了窗帘，窗外有一群鸽子。

阿德，我要离开你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从心底深处迸发开来的一片笑声。

可是我却疼得快要哭了。

 

阿德坐起身，他看上去已经醒了很久。

你终于还是决定离开我了。他说。

 

那一会，我什么话都说不了。

我很想去拥抱他，说我错了，我又不想离开了，我不舍得，我不忍心，我还是爱他的。

千言万语。是的，千言万语。

 

可是我只是说，我求求你，让我走吧。你心里太清楚怎么做能让我留下来了，你可千万别这样……

阿德诡异地笑了，他下了床，过来抱住我的身体，非常地用力，吻我。

我浑身发抖，眼泪留下来。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也已经不爱我了。

他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留住我。

 

我，奋力哭泣，想把自己哭干。

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乐，他再也不能用他的柔情把我毁掉。

我是这场战役最后的胜利者，胜地精疲力竭，体无完肤，却捡回一条性命。

 

我披上衣服出了门，楼道很长，我跑下楼梯，三级三级往下跨，心里忽然有些畅快的恨意。

我要用这条仅剩的性命，换一场爱情。

换我想要的那种爱情。

 

如果我一路往西走，在太阳落下前，会不会遇见那个我最爱的人？

 

我无法迟疑，迟疑比失望更能要了我的命。

奔跑的路上，我看见一条死去的小狗，路过一场火灾，撞到一位老妇自己也摔了一跤。

我没有停歇，胸膛里充满着脆弱的力量。

 

在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我迷失了方向。太阳就要西下，时间已不多，心里忽然恐惧起来。

这是一个三岔的路口。

我想打电话给阿德，告诉他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这样两手空空地寻找爱情，我怕会因为没有退路反而失去勇气。

 

然而再见阿德，我又害怕自己换上一张麻木的脸。

不，不是害怕，而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会以冷漠相对，默然无语。

可那不是我。

我不过只是想要追求爱情，难道算错？

 

太阳在这幢老楼的后边，

我看见一只红色的气球躲在屋檐的底下，摇头晃脑的样子让人心疼。

我知道那就是我，我心里缺失的那一个部分。

我想把它带走它，就让它从此跟着我，超越全部，不再孤孤单单地到处流浪。

 

于是我穿过马路，身后一片混乱的叫嚣。

我扬起脸，跳了一下，抓住了红彤彤的它。

它看起来好像太阳一般单纯而热烈，它等我已经等得太久，摸起来软软的，差点就要丧失气力了。

 

我，用脸庞贴近它。嘿！它调皮地吻了一下我的脸颊，又迅速跳了开来。

多么不安分的孩子啊！

我想着就笑了，该怎么彼此慰藉呢？

 

 *****

   

那个女孩把我带走了，我几乎感激涕零。

如果作为气球也可以哭的话，我愿意为她褪去颜色，变得不再美丽。

 

一个绿灯，人潮涌动。

女孩在人群中保护着我，把我裹在腹中，避让开所有对爱情视而不见的冷漠的人群。

我在他们的脸上看见了雪白的面具。

了无生气。

 

女孩可能是发烧了，她抚摸着我的掌心滚烫滚烫。

她的脸和我一样红，额头上的青筋在跳突，我能感到她的疼痛。

就在左边的位置，太阳穴的附近，那里是她的心脏。

 

女孩捧着我跑过了十三个街区，脚步凌乱，心砰砰在跳。

我有爱情的预感，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是它把我空空的身体渐渐填满，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充实的感觉。

 

女孩遇见男孩的时候，她正背对着他。

可是她知道他在那里，只是她还没有做好回头的准备。

 

她好想飞。

在飞的时候掠过他耳边的发鬓，轻轻地抚摸他倔强的头发。

好让他知道，她终于来了，并且再也不离开。

 

可是女孩却跳下了站台，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那么轻易就找到了爱情。

如果这个时候死神出现，拿着镰刀，朝着她跳突的心脏奋力劈来，

那么她便可以相信这是真的。

她找到他们的爱情了。

 

是的，男孩看见了同样的景象。

真是两个傻瓜，一瞬间就爱得那么绝望。

 

可是我在这里，确确实实地站在这里，不在远方。

你能感知，用心在说的话。

 

迎面，一辆列车呼啸进站。

站台上的人们摘下面具，开始尖叫。

电光石火，谁能懂得这个瞬间的意义？

只一眼，便交换了整个生命。

 

列车停靠。

他们翻倒在站台上忽然大笑。

你叫什么名字？

这些无聊的问题多么可笑。

 

只想拥抱，能相互侵入身心的那种拥抱。

站台变成草地，变成海滩，又变成了天空，变成了一整个宇宙的大幕。

包容下所有的幻想与现实。

 

他们拥抱，时间悄然身退。

意想中，那两个没能够长大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也挽起了手。

唱着歌跑向远方，消失地无影无踪。

 

我，这只红色的气球，有圆鼓鼓的脑袋。

短暂而忧心忡忡的生命，充满了危险却天真得勇往直前。

我愿在爱情的挤压下，幸福地粉身碎骨。

这就是我的使命，我存在的意义。

 

就这么碰地一声——

太阳用尽全力作出最后一跃，终于在天的尽头温柔地化成了一滩焦糖。

 

我，为了爱你，

为了与你一起跪倒在这个世界的中心合而为一，

付出了，一只气球的生命。